一)、只要从来如此,便是宝贝。即使无名肿毒,倘若生在中国人身上,也便红肿之处,艳若桃花;溃烂之时,美如乳酪,妙不可言。
二)、泥土和天才比,当然是不足齿数的,然而不是坚苦卓绝者,也怕不容易做;不过事在人为,比空等天赋的天才有把握。这一点,是泥土的伟大的地方,也是反有大希望的地方。
三)、巨大的建筑,总是一木一石叠起来的,我们何妨做这一木一石呢?我时常做些零碎事,就是为此。
四)、度尽劫波兄弟在,相逢一笑泯恩仇。
五)、凡事总须研究,才会明白。
六)、我一向不相信昭君出塞会安汉,木兰从军就可以保隋;也不信妲己亡殷,西施沼吴,杨妃乱唐的那些古老话。我以为在男权社会里,女人是决不会有这种大力量的,兴亡的责任,都应该男的负。但向来的男性的作者,大抵将败亡的大罪,推在女性身上,这真是一钱不值的没有出息的男人。
七)、做一件事,无论大小,倘无恒心,是很不好的。
八)、明言着轻蔑什么人,并不是十足的轻蔑。惟沉默是最高的轻蔑。最高的轻蔑是无言,而且连眼珠也不转过去。
九)、我先前总以为人是有罪,所以枪毙或坐监的。现在才知道其中的许多,是先因为被人认为“可恶”,这才终于犯了罪。
一零)、时间就是性命。无端的空耗别人的时间,其实是无异于谋财害命。
一一)、倘只看书,便变成书橱。
一二)、改造自己,总比禁止别人来的难。
一三)、酷的教育,使人们见酷而不再觉其酷,例如无端杀死几个民众,先前是大家就会嚷来的,现在只是如见了日常茶饭事。人民真被治得好象厚皮的,没有感觉的癞象一样了,但正因为成了癞皮,所以又会踏残酷前进,这也是虎吏和暴吏所不及料,而即使料及,也还是毫无办法的。
一四)、在中国,尤其是在都市里,倘使路上有暴病倒地,或翻车捽摔伤的人,路人围观或甚至高兴的人尽有,有肯伸手来扶助一下的人却是极少的。
一五)、一要生存,二要温饱,三要发展,有敢来阻碍这三事者,无论是谁,我们都反抗他,扑灭他!
一六)、其实先驱者本是容易变成绊脚石的。
一七)、说过的话不算数,是中国人的大毛病。
一八)、人生最痛苦的是梦醒了,无路可以走。
一九)、中国的孩子,只要生,不管他好不好,只要多,不管他才不才,生他们的人,不负教他的责任。虽然“人口众多”这一句话,很可以闭了眼睛自负,然而这许多人口,便只在尘土中辗转,小的时候,不把他当人,大了以后也做不了人。
二零)、人生得一知己足矣,斯世当以同怀视之。
二一)、不满是向上的车轮,能够载着不自满的人类,向人道前进。多有不自满的人的种族,永远前进,永远有希望。多有只知责人不知反省的人的种族,祸哉祸哉!
二二)、什么是路?就是从没路的地方践踏出来的,从只有荆棘的地方开辟出来的。
二三)、中国人有一种矛盾思想,即是:要子孙生存,而自己也想活得长久,永远不死;及至知道没法可想,非死不可了,却希望自己的尸身永远不腐烂。
二四)、专制者反面就是奴才,有权时无所不为,失势时即奴性十足。
二五)、必须敢于正视,这才可望敢想)、敢说)、敢做)、敢当。
二六)、我们中国人对于不是自己的东西,或者将不为自己所有的东西,总要破坏了才快活的。
二七)、中国人的性情是总喜欢调和折中的,譬如你说,这屋子太暗,须在这里开一个窗,大家一定不允许的。但如果你主张拆掉屋顶他们就来调和,愿意开窗了。
二八)、其实,中国人并非没有“自知之明”的,缺点只在有些人安于“自欺”,由此并想“欺人”。比如病人,患有浮肿,而讳疾忌医,但愿别人胡涂,误认他为肥胖。
二九)、从生活窘迫过来的人,一到了有钱,容易变成两种情形:一种是理想世界,替处同一境遇的人着想,便成为人道主义;一种是甚么都是自己挣起来,从前的遭遇,使他觉得甚么都是冷酷,便流为个人主义。我们中国大概是变成个人主义者多。
三零)、文人作文,农人掘锄,本是平平常常的,若照相之际,文人偏要装做粗人,玩什么“荷锄带笠图”;农夫则在柳下捧一本书,装作“深柳读书图”之类,就要令人肉麻。
三一)、节省时间,也就是使一个人的有限的生命更加有效,而也即等于延长了人的生命。
三二)、寄意寒星荃不察,我以我血荐轩辕。
三三)、不在沉默中爆发,就在沉默中灭亡。
三四)、希望是附丽于存在的,有存在,便有希望,有希望,便有光明。
三五)、抉心自食,欲知本味,创痛酷烈,本味何能知?
三六)、杀了现在,也便杀了将来——将来是子孙的时代。
三七)、贪安稳就没有自由,要自由就要历些危险。只有这两条路。
三八)、人世间真是难处的地方,说一个人“不通世故”,固然不是好话,但说他“深于世故”,也不是好话。
三九)、一个人如果不活在别人心里,那他就真的死了。
四零)、事实是毫无情面的东西,它能将空言打得粉碎。
四一)、我们是奴隶,革命之后我们发现受了骗,做了奴隶的奴隶。
四二)、自己背着因袭的重担,肩住了黑暗的闸门,放他们到宽阔光明的地方去;此后幸福的度日,合理的做人。
四三)、勐兽总是独行,牛羊才成群结队。
四四)、无情未必真豪杰,怜子如何不丈夫。
四五)、悲剧将人生的有价值的东西毁灭给人看,喜剧将那无价值的撕破给人看。
四六)、社会上崇敬名人,于是以为名人的话就是名言,却忘记了他之所以得名是那一种学问或事业。
四七)、敌人是不足惧的,最可怕的是自己营垒里的蛀虫,许多事情都败在他们手里。
四八)、希望原来是无所谓有又无所谓无的。
四九)、哈儿狗往往比它的主人更严厉。
五零)、中国各处是壁,然而无形,像“鬼打墙”一般,使你随时能“碰”,能打这墙的,能碰而不感到痛苦的,是胜利者。
五一)、楼下一个男人病得要死,那间隔壁的一家唱着留声机,对面是弄孩子。楼上有两人狂笑;还有打牌声。河中的船上有女人哭着她死去的母亲。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,我只觉得他们吵闹。
五二)、孩子是要别人教的,毛病是要别人医的,即使自己是教员或医生。但做人处事的法子,却恐怕要自己斟酌,许多人开来的良方,往往不过是废纸。
五三)、我独不解中国人何以于旧状况那么心平气和,于较新的机运就这么疾首蹙额;于已成之局那么委曲求全;于初兴之事就这么求全责备?
五四)、我寄你的信,总要送往邮局,不喜欢放在街边的绿色邮筒中,我总疑心那里会慢一点。
五五)、有真意,去粉饰,少做作,勿卖弄。
五六)、悲剧将人生有价值的东西毁灭给人看,喜剧将那些无价值的东西撕破给人看,讽刺不过是喜剧变简的一流。
五七)、纠缠如毒蛇,执着如怨鬼。
五八)、我的确时时解剖别人,然而更多的是更无情面地解剖自己。
五九)、造物主,怯弱者,羞惭了,于是伏藏。天地在勐士的眼中于是变色。
六零)、待到伟大的人物成为化石,人们都称他伟人时,他已经变了傀儡了。
六一)、时间就像海绵里的水,只要愿挤,总还是有的。
六二)、真的勇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,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。
六三)、其实地上本没有路,走的人多了,也便成了路。
六四)、在要求天才的产生之前,应该先要求可以使天才生长的民众。譬如想有乔木,想看好花,一定要有好土;没有土,便没有花木了;所以土实在较花木还重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