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圆明园从盛世中国到殒落中国,
最终以废墟面貌流传百世。
历史不只是戏,
北京领导者只要在二环里走两回,
等于看尽了好几代的起伏。
戏里有如日中天的中国,
有破落贫困列强焚烧的中国。
……一个废墟,两个中国,
这正是美国最怕也最敬畏中国的一面。
——陈文茜
来源:文茜大姐大(ID:sisy-world)
摘自《只剩一个角落的繁华》
文 | 陈文茜

一个废墟,两个中国
历史如戏。往往一座宽宽窄窄的舞台,就道尽历代世纪沧桑,留下无尽世间悲剧。可惜我们只会看戏,不会看历史。
我们的人生太短,历史却太长,我们或任何当代之人始终学不会以历史的纵深,观当下,或预知未来,也因此始终分不清许多事件在历史中的意义。
唯一的例外,是现代中国的领导精英。2011年1月20日,是中国历史上的一天。
这一天,中国国家统计局公布2010 年的GDP数据,初步测算中国GDP总值397983亿元人民币,合六万多亿美元,正式超越日本,成为全球第二大经济体。

他的政策理念,改变了 20 世纪后期的中国
自1895年甲午战败后,这是史上第一次,中国人超越了日本。115年的历史巨轮,在中日关系上,代表了太多屈辱、屠杀、毁灭、战争、家破人亡…各种类型符号至今未歇。
按理说,中国官方至少应在南京,或哪个长城关口放点烟火,但中国国家统计局的反应,却异常冷静谨慎。官方声明大意如下:
一、这是 30 年改革开放的成果。
二、这只是量的总和,中国的高 GDP 是靠高耗能、低工资换取而来,无论国家的生态、民工的血汗都为此付出惊人的代,因此量上中国超越了日本,值方面比不上,中国经济结构仍有待提升。
三、中国人口高达 13 亿以上,以 GDP 总量固是世界第二大,但以人均 GDP 换算只有四千多美元,全球百名都排不上。

改革开放使深圳这么一个边陲小镇
变成现代化大都市
1月20日,中国国家统计局公布此数据之日,也正是国家领导访美的最后一天。
尽管奥巴马以 G2(group of 2,两国集团)最高国宴款待,胡仍绝口不提中国今日之成就。无论国内或国外不约而同,唱的都是同一出低调之戏。
许多人不了解中国领导者的心态,是的,中国正在崛起,但它小心翼翼地不与任何大国正面冲突,几代领导人深记邓的遗训:
中国要崛起,就不能与任何大国正面冲突,中国在国际政治上必须记住保持一件事:低调。
2009年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建国60周年,执旗的士兵挥起国旗,踩的是169个步伐。这一年的中国,是从鸦片战争那一年算起的;这一刻的北京天安门,牢牢记住我们离海淀圆明园废墟,不过几十公里远。

铭记国耻,国家才能强盛
另一个呈现中国历史态度的,是关于圆明园遗址的决策。
2005年北京翻天覆地拆迁老胡同、旧民房,兴建鸟巢、水立方之时,该不该重建圆明园,又成了一场巨大的辩论。
最终北京市政府决定维持2000年已定的方案,这里将作为中国人永久国耻印记的“遗址公园”:
这一片面积458.9公顷的旧物,要让世代中国人永久凭吊,谨记19至20世纪,被列强烧杀抢奸的中国。
中国领导人要人民看到的,不只是一个废墟,它是一部独特的纪录片,一出最苍凉的戏,也是一面最重要的镜子。

圆明园破败了的西洋建筑群谐奇趣
在北京我常遇着两种发迹的人,一种是忘了镜子的人,金表名车十足炫耀,首善行善送钱都会把红花花的纸钞摆在舞台,或在直升机上涂个自己的名字,唯恐人不知。
另一种,譬如潘石屹,他常常睡觉初醒还没全回神,第一个反应竟是害怕没饭吃,下一分钟清醒些才想起:“哦,我现在已是个百亿富翁了。”
他用一个可爱的比喻和我聊天,他的灵魂有一半仍住着穷鬼,另一半才是今日发财的他。
他第一次跟着大陆访问团来台湾,结果机场挤了百名记者,灯光闪闪,吓得他问我怎么回事?我一下子没法清楚回答,就打笑地说:“你现在享受的是章子怡的待遇。”
他从此明白章子怡日子不好过。第二回他在台湾见朋友,就低调地搭着小黄出租车四处见风景。他写的自传书籍《童年的糖是甜的》,对年幼时的苦从不忘怀。

自从发迹后,潘石屹就一直在做公益
尤其是为老家天水出一份力
至今的他仍常回甘肃天水家乡,据说专门帮忙当地学校修厕所,因为当地卫生条件太差了,许多女童不到十二三岁,染病被迫割除了子宫。
一个不能生育的中国乡下女子,等于不能买卖或生产的牛羊,家人往往会放弃她们,潘石屹想帮助这些女孩,至少有条件当个健康的妈妈。
当代中国面对历史与美国有着重大差异。他们不像犹太人至今仍四处追捕纳粹战犯,也不想提父亲及自己年幼时期的活动迫害。算账,不能找回中国的公道,中国的公道得在历史、在废墟中靠自己重建。
西方近日一本极为畅销的书籍《当中国统治世界》,开篇不断地提醒西方读者,中国真正殒落是1830年以后的事:
在19世纪之前,中国一直是全球GDP 产值最高的国家,明末之前全球只有中国人能生产精美的硬瓷、无与伦比的丝织品与
英国贵族无法舍弃的茶。

明代的织物和瓷器
都看得出那个年代中国的富饶
其实我们许多人的历史书是白念的。我们只记得乾隆活了很久,也知道康雍乾三位皇帝皆为中国盛世时期。
乾隆死于1799年,刚巧是18世纪的最后一年,他死后不到几个月宠臣和珅下狱问斩。
他死前6年在承德接见英国使节团,临走前英国人在圆明园内向他展示最先进的加农炮,但愚蠢又傲慢的老皇帝毫无警觉。
据说直到1860年英法联军火烧圆明园时,那两门加农炮依然安静地被摆在圆明园内某栋建筑物里,与无数玉石、罐子、珐琅器、钟表等各国贡品置放一处。在乾隆眼里,这些先进武器与音乐钟等类似,只是个新鲜玩意儿。

自负的清代皇帝
想不到圆明园留给后人的只剩一片废墟
圆明园从盛世中国,到殒落中国,最终命定以废墟面貌流传百世。我的北京朋友们告诉我,这是当今每一个北京中学生必上的校外教学课程。
一个废墟,两个中国。历史不只是戏,北京领导者只要在二环里走两回,等于看尽了好几代的起伏。
戏里有如日中天的中国,有破落贫困列强焚烧的中国,有空喊口号的中国,有革别人的命也断了自己命的中国,也有等了 160 年才崛起的中国。
沉痛的 169 个步伐,北京踩得紧紧的:一个废墟,两个中国,这正是美国最怕也最敬畏中国的一面。
本文作者:陈文茜,政客、作家,台湾省知名人士,与赵少康,李敖并称台湾三大名嘴。代表作品 《文茜的百年驿站》《只剩一个角落的繁华》《树,不在了》。
< END >
编辑排版:正反君