阴霾天,朦胧雨,二月春风若游丝。
远郊的旷野中,一株梅在早春乍暖还寒的风里不胜寂寞地微颤着,枝桠疏斜,缀满珍珠般的颗颗蓓蕾。转眼已有梅花在枝梢绽放。六瓣如扇贝般粉红娇嫩莹洁的花瓣,重重叠叠交织在一起,簇拥着中心鹅黄绒绒的花蕊,细雨里,包裹一层晶莹的雨露,清新如梦,在春风里摇曳。
我在一朵梅下,唏嘘岁月。
小时候,大人工作忙,自顾不暇,多子女家庭的孩子大都会无师自通,利用边角废料自造玩具自娱自乐。不知道是谁家的孩子发明了用酒瓶子的底部做凸镜,对准太阳聚焦,然后对准地上的蚂蚁烧烤,那些无辜的蚂蚁被焦点高温瞬间烧死,稚童们就兴奋的欢呼雀跃。
那天,母亲中午回家,碰见我们几个孩童正兴致勃勃玩这个游戏,呵斥我们,说蚂蚁也是生命,滥杀无辜不害臊吗?我辩解说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好玩的游戏。母亲愠怒,拽扯我到四合院中,指着院子中间一圈花台上密密匝匝的盆栽花卉,说,看花吧。小孩子多看美好的东西,长大就会变成好人。警告不准再去玩这种残忍的游戏。
面对花朵,凝视它,心灵一振:原来世界上居然有叫花的生命,如此美好。
我们家租住了四合院里的一间偏房,房东是一对年愈古稀的大爷大妈。非我对老人不恭敬,事实上,这对老夫妻真的不是太厚道。二姐刚从乡下转学过来,成绩跟不上,晚上自习补课,一到9点半没有关灯,房东夫妻就隔着花台恶声戾气地骂,理由是浪费了他们的电。不得已点蜡烛,二姐眼睛没多久就近视,母亲为此伤心的哭过好多次。
房东大爷脾气不好,侍弄花草却是一把好手。至今纳罕:一个不和达的人却怎会拥有一颗惜花怜草爱美的心?——自那次被母亲拉着观花后,我竟然喜欢起花来,常常情不自禁地去观看花台上各种各样的花儿。
小孩子再顽皮,还是惧怕大人。某天,一盆“金钟吊”开的如火如荼,我看得入了迷,便情不自禁的伸手去触摸那状如金钟,鲜艳夺目的花朵,被房东大爷猛不丁地从后面一巴掌搧在头上,打的眼冒金星,警告说,花朵是数了数的,如果少一朵就拿我是问。此后,我只得小心翼翼趁房东大爷大妈不在家,或他们午休,蹑手蹑脚,偷偷摸摸地看花。看的我充盈幻想,予我生命热烈骄傲的启迪和鼓舞。
在那段艰难困顿的人生时期,温暖着我幼稚的心灵。
四季里,那些不知名的花儿,姹紫嫣红地开着,有的灿若焰火,有的清爽如玉,有的如斑阑的星星。迎春花,不畏严寒,第一个向人们报告春天的来临;炎炎夏日,一池荷花映日红,清香阵阵,沁人心脾,闻之,暑气尽消;秋风萧瑟中,百花凋零,唯独菊花昂首挺胸,开的轰轰烈烈,侠骨铮铮;隆冬初春,梅花在风雪中怒放,傲雪凌霜,坚贞挺拔,给阴沉漫长冬日的人们以慰藉和鼓舞!……每朵花,都有其卓尔不群,傲然不俗的精神气节,不随波逐流,不媚俗争斗,在属于自己的时节里坚定勇敢,开出各自的飘逸不群之美。
爱花,竟成了我一生的爱好和习惯。哪里的花期近了,哪里的什么花儿开了,只要条件允许,我都会无论远近的跑去观看。记得第一次看梅——第一次被梅花景观所震撼,是在当年读大学时,从西安千里迢迢跑去南京梅花山观梅。
南京梅花山有“天下第一梅山”之誉。花期盛炽时,花海似潮,云蒸霞蔚。那漫山遍野的梅花似彤云万丈,在阳春下熠熠生辉;又如汹涌澎湃的波涛,自天际滚滚而来,蔚为壮观。
徜徉其中,我浮想联翩:明末抗清英雄爱梅的史可法,殉国后,其衣冠冢葬于扬州梅花岭下。祠堂楹联曰:“数点梅花亡国泪,二分明月故臣心”。以梅咏志,赞其凌云坚贞之慨,契合天下民族志士之高洁情怀。
花如人生。在人潮车阵中,十里烟尘里,能够初心始终,让生命之花坚韧、高洁,有骨气,常开不败,该是多么的令人羡慕和景仰啊。我想,倘若不能予人玫瑰,手留余香,也应该努力使自己活成人畜无害的小花,坦坦荡荡,以明丽示人,不做包藏祸心,损人害人的毒草……
春寒料峭,我浮联翩。
蓦然回首,远山含黛,蒿草遍地,芦荻在风中瑟瑟摇曳——乍见那株梅树,兀立天地间,旖旎依然。